南宋骷髅幻戏图:宫廷画师的一生觉悟

发布者:admin 发布时间:2019-10-26 15:19 浏览次数:

  李嵩(1166—1243),中国南宋画家。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少年时曾为木工,后成为画院画家李从训的养子,绘画上得其亲授,擅长人物、道释,尤精于界画,为光宗、宁宗、理宗(1190一1264)时期画院待诏。李嵩画过许多表现下层社会生活的风俗画,及表现农民劳动生活的《春溪渡牛图》、《春社图》和组画《服田图》等。传至今日的《货郎图》是李嵩传世的重要作品。他以货郎为题材,创作过多幅货郎图。除故宫博物院藏的一幅横卷外,余皆为小幅,分别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美国堪萨斯州阿肯博物馆的尼尔逊美术馆及美国纽约大都会美术馆。李嵩具有多方面才能,尤其善于通过绘画,表达自己对生活的感受和态度,他的《夜湖图》、《水殿招凉图》,《观潮图》、《西湖图》、《仙山瑶涛图》,《骷髅幻戏图》、《观灯图》、《柳塘聚禽图》、《花篮图》等,都显示出他卓越的绘画技巧。其中《骷髅幻戏图》则以其不易被人理解的深刻的寓意,为美术史留下了一个画谜。

  “李嵩《骷髅图》纸画,一小幅,画在澄心堂纸上,气色尚新。画一墩子,上题三字曰五里墩,墩下坐一骷髅,手提一小骷髅,旁有妇乳婴儿于怀。又一婴儿指着手中小骷髅,不知是何义意。”

  这幅画是如此“超现实”,以至于古代的人就已经看不懂了。看不懂没关系,我们来慢慢抽丝剥茧:

  货郎是中国民间流动贩卖日用杂货的商贩,现在有的农村还能见到。和其他宫廷画院的同事不同,李嵩出身寒微,当过木匠,所以特别热衷于描绘当时的劳动人民,关于货郎的流传下来就有四幅。我们且看其中的一幅:

  当时货郎为了“引流”想出了种种方法,比如上图被小孩“围攻”的货郎就拿着拨浪鼓。这么一想,用提线木偶吸引主顾好像也没啥毛病,大骷髅不过是货郎的夸张扮相而已,又或者这干脆就是个表演木偶的艺人。比如廖奔先生认为大骷髅“后面席地而坐的是他随行的妻子,怀中尚在哺乳一幼子。这是宋代傀儡艺人挈家带口游走于市井里巷间四处献技卖艺生活的生动写照”。

  首先是衣饰的不合理。宋代对于服饰的管理颇为严格,《梦梁录》记载:“街市卖艺人,各有服色头巾,各可辨认是何目人。”而大骷髅身上是半透明的长衫和幞头,和右边婴孩的外衫同属纱类,形制和材质都不是底层人民所能使用的。

  再看左边被认为是“妻子”的妇人,内穿抹胸腹围,外罩对襟长衫,头上精心盘了发髻,头发右侧还有闪亮的首饰作为点缀,看材质上应属于银质或珠玉质地,实在不像漂泊流浪的货郎的妻子。而画面右侧的少女似乎服饰更加精致,上是褙子下是衬裤,外穿开衩裙,从线条的表现上也能看出是极其考究的布料。

  宋代也有画师会美化货郎衣饰,比如向来爱把人物画得富丽堂皇的苏汉臣。但李嵩不会。他画起底层人民一直非常写实。我们看他其他的《货郎图》和《服田图》,图中人物穿的都是粗布短褐,无一例外。

  包括《货郎图》里出现的村妇,衣纹用了战笔描法,一波三折,看上去明显粗糙于《骷髅幻戏图》中用修长线条所绘制的妇人衣物。人物气质就更不用说了,前者朴实而活泼,后者温婉而端庄。不难发现,《骷髅幻戏图》中的人物不论从穿着、首饰、发式都显得贵气十足。

  当然,服饰矛盾显然没有画中人物在形态上的极端差异抓人眼球。那么我们再分析,在如此生活化的一个场景里,出现一个骷髅,正常吗?

  宗教画中早就出现过骷髅形象,如南朝陆探微的《文殊降图》中,就有手持髑髅盂的番僧形象。但由于骷髅的死亡意象太强烈了,所以传统的中国画师几乎不会在宗教题材之外画它。由此看来,《骷髅幻戏图》是个绝对的异类。

  纵观宋代风俗人物画,无不是以描绘人世间的日常生活场景为主要题材。这其中有社会纪实的:

  如此多的风俗人物画虽然风格不一,但都符合常人逻辑。相关例证是宋代一幅反映杂剧的《眼药酸》,左边的人扮演卖眼药的商人,全身上下虽然装饰了许多眼睛,但很明显是带表演性质的扮相。

  由此看来,把《骷髅幻戏图》和李嵩其他写实性的人物画归于一类就显得比较欠妥,这副骷髅大概就是死人骷髅了。

  那么第二个“超现实”的点也来了:祥和场面与生死强烈对比的矛盾。《骷髅幻戏图》中若以中轴线分界的话,少女则大约可对应大骷髅,婴儿则对应小骷髅。且所有人面对骷髅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安详微笑,与李嵩其他画作中生动活泼的表情决然不同,细品之下更令人毛骨悚然。

  在元代文人画出现之前,中国文人在画上流露个人情感的并不多见,绘画功能多是装饰、纪实或教化。而在《骷髅幻戏图》这里,我们看到的却是绝对写实的笔法和绝对架空的场景。元代著名画家黄公望见到这幅图后,按照自己的理解写下了一首《醉太平》:

  “没半点皮和肉,有一担苦和愁。傀儡儿还将丝线抽,弄一个小样子把冤家逗。识破个羞哪不羞?呆兀自五里已单堠。”

  我们经常说知人论世。李嵩生活在南宋初年,从“少为木工”幸运地成为画家李从训养子,此间的过程一定非常坎坷。他虽然最后成了经历光宗、宁宗、理宗三朝的“三朝老画师”,但一定没忘记那些挣扎在底层的人,否则不会留下那么多相关的人物画。《骷髅幻戏图》是如此荒诞,我们与其像做语文题一样分析,还不如把它当成李嵩在抒发心绪时对物象进行的无意识排列。看似离奇的场景、没有联系的人物、身份与装扮的悬殊,实则是画家将其心中深刻的现实形象与丰富人生阅历的结合而生的产物。

  《骷髅幻戏图》在中国画史上不仅是空前的,也是绝后的。前朝画鬼多是“教化人心”,如唐代敦煌卷子《地狱十王经变图》;后代画鬼多是“文人雅趣”,如清代罗聘《鬼趣图》。只有这幅李嵩的画,似乎是嘲讽盛世的粉饰,又似乎是思考生死的轮回。无关教化,无关风雅,孤零零地悬在南宋的一角,直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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